发新话题
打印

[转贴] 田师付传说

田师付传说

田 师 付 传 说

 

 

童明亮

 

 

  燕东胜境,美景如画。诗云:“流水一怀终生憾,此去难得再燕东。”

 

  燕东,巍巍铁刹山麓,滔滔太子河畔,有一个叫田师付的地方。她风光旖旎,古老神秘。

 

  田师付迷奇的名字,藏着一段美丽又动人的传说。

 

  这个北方的“香格里拉”,与明万历、清努尔哈赤和皇太极这三个赫赫有名的皇帝和一个“天下瓷都”景德镇有不解之缘。

 

  时光呵,你慢些走。十里长亭,一杯浊酒,请回头一叙。

 

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

 

  长长的话头,还得从明万历年间说起。

 

  明隆庆六年,公元1571年。仅在位六年,短命的隆庆皇帝驾崩。十岁的太子朱翊钧登基,国号万历。

 

  万历皇帝和其祖父嘉靖皇帝,父隆庆皇帝喜好天壤迥异。嘉靖、隆庆听信巫言炼食丹药,以求长生不老。万历却认为人“岂能不死”,但死后灵魂升于天堂,和生前一样声色犬马,吃喝玩乐。

 

  商女不知欲亡国,隔江犹唱《后庭花》。

 

  万历十八年,公元1590年。万历皇帝采纳了唯谄媚是能的大臣申时行的上奏,率文武百官到北京万寿山看“风水”,选“吉壤”,建造定陵,为死后享乐做准备。

 

  建定陵动工百万,在房山取上等石料,从云、贵、川伐运楠、杉名贵木材。建定陵共用时六年,耗银一千万两,相当于当时国家“田赋”两年的总和。

 

  国库亏空,钱不够用。万历皇帝寝食不安,冥思苦想,终于想出了一个好办法。他颁发了一道《税使诏》,派税使到全国各地“督税”。

 

  各路税使所到之处,横征暴敛,中饱私囊。一时间,税使成了当朝的“肥差”。而百姓不堪重负,叫苦连天。

 

  各地农民揭竿而起,山雨欲来。自“洪武”二百年,至此时,大明国本动摇。大明国背着行囊,唱着自已的挽歌,向末路走去。

 

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

 

  一道诏书,十万冤魂。

 

  当时,有一个叫卢琅的人,在京城游手好闲,横行市井。他通过表妹,正受万历皇帝宠爱的“美人”郑贵妃的关节,做了江西重镇景德镇的税使。

 

  景德镇在长江南岸,烟波浩渺的鄱阳湖畔。这里盛产瓷器,被誉为“天下瓷都”。

 

  镇以瓷贵。“江南第一镇”可谓名甲天下,也富甲天下。

 

  镇上有一座最大的瓷坊,是皇家瓷坊,老百姓叫做官窑。万历皇帝亲笔御书“景德瓷坊”四个大字,飘逸隽秀,镶嵌在坐北朝南的大门上方,牌匾金光闪耀,富丽堂皇。

 

  烧瓷最关键的工序是“看火”。“景德瓷坊”“看火”的大师傅姓田叫田守业,四十多岁,闻名遐迩。他面目黝黑,背稍有些驼。

 

  田家祖传“看火”秘艺。

 

  田守业接过父亲的“看火筒”,在窑上看火已二十多个春秋。他在窑上技艺最高,经他烧出的瓷器,都是上品和精品,送进皇宫供赏或被朝庭用作对外的赠品,市上千金难求一件。

 

  田守业为人厚道,妻子刘芳勤劳俭朴。夫妻膝下一女一子。女儿海花,天生丽质,年方一十六岁,她两眉间一颗“二龙戏珠”美人痣令人触目怦心。儿子聪明伶俐,一双大眼睛清澈纯真,单名一个陶字,小姐姐四岁。

 

  栀子花开。

 

  每到夜晚,点一枝蜡烛,烛光摇曳。

 

  烛光下,刘芳教女儿江南刺绣,田守业指着祖传的《火相》,教儿子“看火”。

 

  暮鼓隐约,月明星稀。一家人生活虽不富庶,倒也共享天伦,其乐融融。

 

  卢琅三十开外,已有三房妻妾。他名虽儒雅,然人却生得满脸横肉,浓眉糟鼻,依仗“皇亲”,贪婪淫恶成性。

 

  他到景德镇后,一面大肆搜刮民脂民膏,一面打探美女寻欢作乐。可怜镇上多少良家女儿,惨被糟蹋。

 

  这一日,他听长着龅牙,有些猥琐、沆瀣一气的镇衙说田家女儿生的漂亮,竟起歹心,要娶海花作妾。

 

  卢琅呷了一口“龙井”,他看着“椒花献颂,柏酒浮春”的条幅,心情大悦。

 

  镇衙有些跛,在一旁恭维着。

 

  卢琅几次派人到田家送礼求亲,并威逼恐吓,都遭到田守业严词拒绝。人间正道,田家岂能将女儿往火坑里推。

 

  卢琅恼羞成怒,开始策划强抢海花的阴谋。

 

  机会终于来了。

 

  江南三月,映日荷花,莺飞草长。

 

  万历二十六年春,公元1598年。为祭祀太祖皇帝朱元璋御题《皇陵碑》二百年,万历皇帝诏令“景德瓷坊”烧制刻有《皇陵碑》全文的饕餮纹“神兽瓷鼎”。

 

  饕餮纹“神兽瓷鼎”是“景德瓷坊”开窑以来烧制的最大也最重要的一件瓷器,更是绝世珍品。田守业自然不敢怠慢,他在窑上三天三夜。

 

  天地良心,田守业万万不知,卢琅唆人在“神兽瓷鼎”入窑前,将神兽的一耳打折。

 

  “神兽瓷鼎”出窑后,因“神兽”缺一耳,卢琅表奏万历皇帝,诬田守业“看火不专,司职有失,致国祚不祥。”

 

  万历皇帝见表大怒,将田守业“赐死”,打入水牢,秋后藁街行“大辟之刑”。

 

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

 

  这一年夏至日午时,阴霾满天。卢琅派人借送饭之机,将田守业毒死狱中。

 

  田守业停灵在地。刘芳和海花姐弟,哭得死去活来。这天晚上,丧尽天良的卢琅乘田家治丧,领人来抢海花。

 

  大难将至,嬗变在即,刻不容缓。灵前,刘芳将《火相》塞进田陶的怀里,从后窗将姐弟俩推出,叫他俩“远远地逃”。

 

  然后,刘芳眼望苍天,秀目含恨,用为母的身躯死死地顶住房门。

 

  刘芳孱弱的身躯后边,是一层薄薄的门板。薄薄的门板后边,是一群狰狞的面目。狰狞的面目后边,是无边无际的黑夜。黑夜的上空是滚滚的乌云。滚滚的乌云,包裹着雨滴。雨滴里夹杂着闪电。

 

  卢琅进不去屋,残忍地用长枪刺透门板。刘芳终于支挺不住,她喊着“远远地逃”,倒在血泊中。

 

  这时,一个叫时间的老人路过这里,他摇了摇头,停下了脚步。

 

  夜半子时,时间凝固了。

 

 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,随着一声霹雳,狂风骤起,暴雨大作。

 

  卢琅追海花穿过一座小城隍庙。城隍庙楹联被雨水淋透,但字迹尚模糊可辨。上联是“地狱即在眼前,莫道犯了罪时,方才省悟。”下联是“业镜虽悬台上,只要过得意去,也肯慈悲。”

 

  鄱阳湖,波浪连天。海花面对追来的卢琅:“再向前,我便跳下去!”卢琅怕海花跳湖,一摆手,停止了追赶。

  海花含泪让弟弟“记住妈的话”,“远远地逃”。

 

  遂后,她双手拢了拢长长的秀发。她把一绺长发咬在嘴里,望着弟弟逃跑的方向,又抬头瞥了一眼雨天。她瞥了一眼雨天,转身跳进了波涛汹涌的鄱阳湖。

 

  白裙子在波涛上起落了几下,便永远的沉了下去。

 

  鄱阳湖,你如果有情,涛声便是你的哭泣。鄱阳湖,你如果有义,涛声便是你的怒吼。

 

  鄱阳湖……

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


  漆黑的夜,伸手不见五指,只闻夏虫的鸣叫,叫声最多的是蛐蛐儿。

 

  夏夜的交响曲。

 

  在一座大庙里,蓬头垢面的田陶乘敲木鱼的老和尚不备,抓起供桌上一个干硬的馒头,转身跑到庙门外红墙角下啃着。

 

  老和尚虽然闭着双眼,但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他松弛而苍白的脸抽搐了一下。他穿着黄色的袈裟。

 

  “善哉!”

 

  庙的门匾上写着“普救寺”三个字。门两边写着“人或冻饿非我愿,世都温饱是予怀。”

 

  墙角的田陶十二岁。今晚是他平生第一次独自在外过夜。爸爸、妈妈和姐姐永远地离他而去了。

 

  一夜间,他失去了所有的亲人。他成了孤儿。

 

  天上的星星眨呀眨,地下的孤儿想妈妈。

 

  浓浓的眉毛下面,田陶一双大眼睛黯淡着,失去了往日的光彩。

 

  乌云再聚,又下雨了。田陶任凭雨从头顶上淋下来,一直淋到脚,衣服全湿透了。

 

  他的嘴角开始向上翘起。他要活在这个似乎不想让他活的世间。

 

  爸爸,妈妈,还有姐姐看着他。他不敢死。

 

  这一夜,他几次喊着妈妈,从梦中醒来。醒来看到的,是茫茫的夜。

 

  妈妈的话又在耳边响起:“远远地逃!”他抱紧了怀中的《火相》。

 

  秋风萧瑟。田陶向北方去,一群大雁往南飞。田陶和大雁的方向相反。

 

  万历二十七年,公元1599年。山东连续三年大旱,庄稼颗粒无收。哀鸿遍野,饿殍满地。人们卖儿鬻女,易子相食。听说北方有个“棒打狍子瓢舀鱼,野鸡飞进饭锅里”的地方。

 

  向北逃荒的人形成了洪流。

 

  皇天后土,芸芸众生。

 

  这便是历史上的“山东大迁徙”。现在东北人大多数是这时从山东逃荒而来的。

 

  田陶融进了洪流中。他是洪流中的一滴水,还是一朵浪花?

 

  在一个十字路口,向西北是范阳,向东北是关外。范阳就是北京,大明国都,那个被田陶诅咒的地方。田陶要向东北,去找传说的人间的天堂。

 

  国字脸上,坚挺的鼻梁下,田陶的嘴角开始向上翘起。他决定了,就这样决定了。

 

  田陶抬起脚,向东北方向走去。

 

  山海关恢宏的城楼下,有几个文人模样的人在摇头晃脑地品评“天下第一关”那五个遒劲的大字。

 

  他们一个个有些自己不以为然,或者没感觉到的被人鄙夷的酸气。自古“文穷武富”。

 

  煌煌华夏,泱泱文人,气节的和卑鄙的。

 

  田陶听人说,这里便是“孟姜女哭倒长城”的地方。田陶想:孟姜女再哭一回才好,把这城楼轰地一下哭倒。

 

  孟姜女已化作“望夫石”屹立在海边,一万年不倒。她听不见田陶的乞求。

 

  过关时,一个五短身材的军官收去了田陶怀中的《火相》,但他看不懂,随手扔在城墙下的水池边。

 

  田陶谢天谢地,大风没把《火相》卷进池里。池里晃动着起起伏伏的波浪。一波一浪都张着大口似的。

 

  田陶捡回《火相》,揣进怀里,大步地走出山海关。他的背后是关里。

 

  关里童谣:“大头菜,去关外,扯着尾巴往回拽。”

 

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

 

  关外,北风呼啸,苍茫凄凉,地老天荒。田陶感觉好象走到了天和地的尽头。

 

  白桦林一望无际。万山岿然。

 

  高山顶,白雪皑皑。田陶第一次见到雪。

 

  扬扬洒洒,天空又飘下雪花。“凡花五出,雪花六出。”雪花很美丽。

 

  一条大河拦住了田陶的去路,河上一排接一排的铺天的大浪。铺天的大浪,要吞噬一切。

 

  这就是衍水。后来因古燕国太子丹溺死河中,便改名为太子河。太子河,燕东的母亲河。

 

  太子河东流渤海,田陶逆河西上。

 

  东北苍苍茫茫,地广人稀。田陶在荆棘中跌跌撞撞。他两天没见到人家,也没吃到东西。他感到头昏眼花,两条腿重有千斤不听使唤。

 

  红日西沉。终于,前边有几户人家,茅草屋顶几缕炊烟袅袅升起。茅草就是羊草,质地坚硬。东北人把羊草晒干,铡成一尺来长,用“拍子”拍打,苫房子。

 

  田陶用最后的力气,爬到离人家不远的一道矮墙边,依偎着一棵合抱粗的大柳树,摸着怀中的《火相》,慢慢地倒下去。

 

  一切都恍惚了,他再也无力睁开长长睫毛的大眼睛。

 

  不知怎的,就在这生死攸关之际,田陶的脑海却浮现出一个戴红帽的小孩,在冰上打陀螺的情景。那小孩真惬意。

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


  岭上开满了映山红。

 

  垂柳的丝绦在风中摇摆,柳枝已经泛青,绽出鹅黄色的芝麻粒大的嫩芽。有两只燕子绕着茅草屋飞来飞去,大概是找到了新居,要衔泥筑巢。燕子筑巢一口口的泥。

 

  田陶一步步走来,和燕子一块来到这里。

 

  这里叫“边里外”。

 

  田陶依偎的这段矮墙已残缺不堪,没有泥土,是干垒的石墙。

 

  这是一道非同寻常的墙,这墙叫“柳条边”。

 

  大清国有一个久治不愈的“病根”,叫闭关锁国,“筑墙”把自己圈起来。

 

  自清太祖努尔哈赤称汗始至宣统三年,公元1912年,六岁的末代皇帝溥仪逊位止,历时296年的大清国终因这个“病根”断送了性命。

 

  大清国筑有两道“柳条边”。

 

  万历四十四年,公元1616年。女真首领努尔哈赤“报父仇”统一了北方各游牧部落,建立了大金国,年号“天命”。历史上称作后金。

 

  尔后,羽翼渐丰的努尔哈赤又以“七大恨”为由,发檄文昭告天下,起兵伐明。

 

  大金定都赫图阿拉,后改名兴京。兴京就是现在的新宾县永陵。

 

  万历四十五年,大金天命二年,公元1617年。为防止外人进入“龙兴”之地赫图阿拉,努尔哈赤在田师付至南甸、碱厂一带筑一道墙。墙高五尺,宽三尺。沿墙每隔一丈栽一棵柳树,当地人管这道墙叫“柳条边”。

 

  这是大清国第一道“柳条边”。

 

  这道“柳条边”鲜为人知。

 

  明崇祯十七年,清顺治元年,就是崇祯皇帝煤山自缢的那一年,公元1644年。为了阻止汉人进入东北满州,大清摄政王多尔衮下令在山海关至宁远一带“筑墙”。宁远就是现在的兴城。墙用黄土浇夯而成。墙高丈半,宽三丈,墙上多种柳树,绵延数百里。这就是历史上广为人知的著名的“柳条边”,是大清国第二道“柳条边”。

 

  一些人偷越“柳条边”到关外谋生,人们叫做“闯关东”。

 

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

 

  田陶依偎的“柳条边”东南走向,依山傍势,绵延数十里。“柳条边”以东叫边里,“柳条边”以西叫边外。

 

  南甸至田师付有一条二百多里长的大峡谷。峡谷东西走向,谷深壑危,飞瀑急湍,断壁绝崖,险若天堑。

 

  田师付在沟的深处,当地人便管田师付叫“大西沟”。南甸地处入沟处,被叫做“沟口”。

 

  “沟口”和“大西沟”原本人烟相连,鸡犬相闻。而“柳条边”偏偏将“沟口”和“大西沟”东北方向斜肩“斩断”。“柳条边”砌成,一时隔墙为异域,兄弟两国人。呼儿唤女,哭爹喊娘,景况好不凄惨。

 

  此后,“沟口”和“大西沟”也就是现在的南甸和田师付便被人统称为“边里外”。

 

  田陶倒下的地方便是沟口,距大西沟有二十多里地。

 

  光阴荏苒,岁月蹉跎。

 

  田陶到“边里外”这一年是万历四十七年,后金天命四年,公元1619年。

 

  他历时三年,从大明国辗转三千余里,流浪到了另一个国度大金国。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地方。

 

  但田陶不是一片随风的落叶,飘零天涯。他是粒种子,但他自己并不知道。

 

  大金国都赫图阿拉,仅距“边里外”二百里。

 

  田陶到了大金国“大汗”脚下。这年,他十五岁。十五岁是充满憧憬和向往的年龄。

 

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

 

  也不知过了多久,昏迷中的田陶动了一下。

 

  “娘,他醒啦。”

 

  这声音田陶好生熟悉,清脆的,这是姐姐的声音。“姐姐!”田陶一下子睁开了眼睛。

 

  “啊!”

 

  田陶看见了妈妈和姐姐。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妈妈和姐姐。在途中,在梦中。三年啊,三千里路,风霜雪雨。

 

  “妈妈!”

 

  田陶猛地坐起来,紧紧地搂住了妈妈。

 

  他“哇”地一声大哭起来,这是暴发,是渲泄,是久别的生儿对亲母发自心底的呼唤。

 

  其实,这不是田陶的妈妈,也不是田陶的姐姐。深切的思念让田陶产生了幻觉。

 

  田陶昏过去时,蜷在“柳条边”,他被挑水的“姐姐”发现,背回了家。

 

  这家人姓山,一家三口儿。

 

  爹爹山继生,年近五十,身材高大魁梧,双目深邃,前额略突,是祖传的石匠。娘姓柏,四十多岁,没有名字,人称柏氏。女儿山叶,年方十七。比田陶大两岁。田陶十五岁。

 

  田陶一声撕心裂肺的“妈妈”,让面前的母女俩为之动容。尤其是“姐姐”,已泪流满面。

 

  没有月光,没有虫鸣。昏暗的油灯下,柏氏想起了自己悲惨的身世。也是十五岁那年,她与爹爹逃荒来到“边里外”。

 

  饥寒交迫,爹爹病死在村口。看着无依无靠哭成泪人的女孩,山继生的父亲山九功帮着女孩埋葬了爹爹,并收留可怜的女孩做了儿媳。

 

  屋里一片沉寂。柏氏嘟囔了一句:“怪可怜的!”山叶依在娘的怀里,呆呆地看着爹爹的脸,不知是哀求,还是祈盼。

 

  田陶是山叶背回来的。山叶背田陶很吃力。

 

  老石匠山继生吧嗒了一口他自己莳弄的“蛤蟆头”,然后用粗糙的拇指压了压烟锅里的烟灰:“就留下他吧。”

 

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

 

  三年了,田陶第一次吃到了热乎乎的饭。东北的高梁米粥。也第一次吃到了东北的山野菜:蕨菜、刺龙芽、猴子腿。这是山叶特意上山为他采的。他吃的很香,水灵灵的大眼睛放出了一丝光芒,是他儿时一睁开眼睛就放出来的光芒。胎带来的。吃着吃着,他噙着眼泪看着柏氏,有些哽咽。

 

  柏氏长得确实很象妈妈。她端庄朴实,眉宇间透着慈祥。浓厚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个髻,黑发套罩着。嘴角总是带着笑意。田陶跟山叶一样,管柏氏叫娘。

 

  “边里外”人家盛水用木桶。每家都有两副木桶,一副盛水,一副倒挂在篱笆上晾干。不晾干,木桶两个月便烂了底,还生些红线虫。

 

  篱笆上倒挂木桶,是“边里外”独特的风景。

 

  当地童谣:“边里外,真奇怪,家家木桶倒过来。”

 

  田陶十五岁了。三年的奔波锻炼了他的意志,也增强了他的体魄。

 

  他长高了,虽然有些瘦削,但已显露出男子汉的阳刚之气。唇上的汗毛渐渐浓黑起来。

 

  田陶每天跟天边的“大毛楞星”一样,起得很早。第一件事便是去挑水,然后把另一副空木桶倒挂在篱笆上。

 

  山叶长得很象娘,很美丽。弯弯的柳叶眉,白晰的瓜子脸,笑声好似清脆的铃儿。她爱笑,笑得灿烂。一笑,脸颊便显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儿。

 

  酒窝里如盛满酒,喝了一定醉倒。

 

  她很爱田陶,象亲弟弟一样。她爱听田陶叫她姐姐,叫声有巨大的吸引力。她有时爱偷着看田陶日渐健壮的背影,有些忘情。

 

  这当然逃不过娘的眼睛。山叶偷着看田陶,娘偷着看山叶。

 

  人多有趣。有人看风景,有人看“看风景的人”。

 

  惟有山继生是局外人。

 

  晚上,在昏暗的油灯下,山叶帮娘纳鞋底。田陶帮爹尖打石用的錾子、铁楔子、钢钎。

 

  山继生告诉田陶:尖家什火候要平稳,不然尖出来的錾子不是软就是硬。软了容易弯,不中用。硬了容易折。

 

  田陶想起了《火相》。烧瓷的火不能一直平稳,要先稳后猛,猛到火光精白才行。

 

  田陶学打石非常用心,当地人叫他“小石匠”。

 

  看到田陶专心的样子,山继生放心了。手艺人不看重自己的手艺,看重手艺的传人。

 

  一有空,田陶就指着《火相》告诉姐姐,看会了这书,可以用粘土烧水缸,常年装水也不烂。

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


  入冬时,山继生给田陶买了一双上好的牛脊背皮做的乌拉鞋。山叶帮田陶梳乌拉草。乌拉草续进乌拉

鞋里,柔软暖和。

 

  “关东山,三件宝,人参、貂皮、乌拉草。”

 

  这年一进腊月,一家人开始张罗过年。

 

  柏氏和山叶撒年糕,放点豆渣,又叫雪花糕。

 

  田陶帮爹爹在院的东南侧立“索罗杆”祭天神。杆最顶端插一棵冬夏常青的油松枝,中间放一横杆,

吊大小斗各一个。

 

  腊月二十九早晨,北风裹着雪花。田陶拿了一张大红纸,去请高老爷子写对联。高老爷子因脸上皱纹

多,被人称作“花卷秀才”。这张大红纸是田陶用一个石盆换的,还有一张天津“杨柳青”年画《莲年有

余》。“花卷秀才”给田陶写的是:“又是一年春草绿,依然十里杏花红”。但写横批“百福并臻”时,

他却“嗯”了一声。

 

  大年三十一大早,山继生和柏氏忙着供“家谱”。

 

  大户人家的“家谱”是请画匠画的。山家的“家谱”是一张大黄纸。中间写着“山家三代宗亲”。两

边是“祖德宗功千载茂,子承孙继万年青”,横批是“流芳百世”。

 

  正月十五闹元宵。这天晚上,田陶早早的便和山叶在井旁送了“鱼灯”,在菜地里送了“月灯”,在

谷场送了“看持老灯”。

 

  有牛的人家还在牛圈送“牛槽子灯”。

 

  不一会儿,“灯官”来山家“查灯”。大声地说“好”。“灯官”是每年正月十五大家选出来的德高

望重的人,到各家查灯,是“装样子”的官。

 

  他手里拿着一个“户户张灯,俾众周知”的牌子。

 

  秧歌到各家各户拜年,然后在街中心表演。

 

  看秧歌是一年中最快乐的时刻。山叶没去看秧歌,她陪邻家谢丫玩“嘎啦哈”。“嘎啦哈”是猪、羊

的膝盖骨磨制成的。谢丫新裹了脚,下不了炕。当地习俗,女孩四五岁时用白布把脚缠住,拇趾和小趾多

半骨折。走路摇摇摆摆,名为“三寸金莲”,实是终生残疾。

 

  柏氏在院里摆上桌子,桌子上放一些点心果子,还有米酒,用大黄米自酿的。等待“踩寸子”来拜年

。“踩寸子”是当地大户办的秧歌。“寸子”是在一尺多高的高跷上铆一个一寸长的木鞋。人踩在寸长的

木鞋上扭,姿势摇摆别致。

 

  秧歌队有五十多人,分别扮演“老达、书生、青蛇、白蛇、跑豹子、傻柱子”等角色。

 

  走“五股穿心斗、八卦阵、别杖子”等样式。

 

  “老达”是打头的。

 

  他们穿着大红大绿的袍子,戴着千奇百怪的帽子,手拿各样道具,演各自的故事。

 

  秧歌拜年要“给赏”。穷困潦倒的家,赏就免了,但扭的时间极短。一般的家赏点心果子。殷实一点

的家赏大钱。富裕大户赏银子。

 

  秧歌进院,扮演“老达”的人开始唱:“一谢你老酒,二谢你老茶,三谢你老把果子拿,谢谢你老把

财发。”柏氏忙着道谢分发点心果子。

 

  山继生以打石为生,有时为贫困人家凿一口石缸只要一斗高梁米。更贫困的就先賖着,实际上就不要

了。

 

  凿水缸需要大块石料,取大块石料得劈石砬子,劈石砬子的活很危险。一次,山继生在劈石砬子时,

不幸压在滚石下。

 

  祸从天降,柏氏痛不欲生,山叶哭哑了嗓子。

 

  山继生待田陶有如生父,他是田陶的救命恩人。悲从中来,田陶自然也嚎啕起来。

 

  这时,田陶摸了摸怀中的《火相》,翘起嘴角,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。

 

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

 

  田陶挑起了家庭生活的重担。他年纪虽小,已是成手的石匠。又肯吃苦。

 

  村里人没有不说他“下力”的。

 

  这一天,山家来了一个身材魁梧、满脸络腮胡子的军官。

 

  赳赳武夫。他身披甲胄,威风凛凛,挎一把腰刀。后边跟着一个里保,里保的身材瘦小邋遢。

 

  军官让田陶打凿两口石缸。“一个月。”里保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二两碎银。

 

  “娘、姐姐,我行。”田陶翘起嘴角,把二两碎银子交给娘。

 

  田陶在山上劈石砬子凿石缸,山叶把晌饭送到石场。每到傍晚,山叶便依着倒挂木桶的篱笆上张望,

盼田陶回家。夕晖掩映。山叶亭亭玉立,楚楚动人。

 

  二十天后,在石缸凿成的第二天早上,田陶走了,留下一张纸条。

 

  这是一张发黄的毛头纸,上边歪歪斜斜地写着“娘,我去找粘土烧缸,很快回来。”

 

  下边又写了“姐姐”两个字,再没写什么。

 

  田陶不辞而别。

 

  田陶的走,山叶是恨、怨抑或是忧?

 

  情感因震撼而穿越。

 

  山叶哭了。这一带山高水险,毒蛇野兽,她放心不下。

 

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

 

  白头巾包着发髻,蓝夹袄,黑麻裤,一根木杖,一把短镢。田陶回头望了一眼茅草屋,有些惆怅。东

方鱼肚白时,他已到了铁刹山脚下的一个小茅庵。

 

  铁刹山巍峨雄峻,山岩峋嶙,高耸入云。

 

  山叶曾告诉田陶,九顶铁刹山上,有一个八宝云光洞,洞里住着一个神仙,叫长眉李大仙。长眉李大

仙驾麒麟水源金睛兽降妖捉怪,为民除害。方圆百里的人都来上香供奉。

 

  八宝云光洞,香火不绝。

 

  古树参天,潺潺流水,摩崖石刻。

 

  在铁刹山最高峰元始顶,田陶遇见了一位鹤发童顔的道人。道人灰色的道袍随山风飘舞,身边跟着一

个道童。

 

  只听道人亢声高诵:“登此山一半,已是壶天。造绝顶千重,尚多福地。”

 

  田陶见道人相貌轩伟,以为是长眉李大仙,便上前拜谒。

 

  道人告诉田陶:“贫道非长眉仙人,我领小徒云游四方,遍访名山大川,前日方得到此。”

 

  他见田陶与徒弟年龄相仿,便引二人相见。

 

  道童脸阔目朗,姓郭叫郭守真。二十年后,也就是崇祯三年,公元1630年。郭守真遵师命重上铁刹山

,开创了东北道教龙门派。成为一代始祖宗师。这是后话。

 

  道人问田陶:“小友可在遨游?”田陶说明了来意。

 

  道人闻言扬起拂尘:“事者发乎心,显乎形,见乎合,止于善。”又说:“此心一生,其名万古矣!

 

  这夜,田陶宿在八宝云光洞。

 

  明月当空,松涛阵阵。

 

  道人告诉田陶和郭守真:三千三百年前,商代豫州偃师摩元道人李辉李长庚在此修炼,得道成仙。

 

  “铁刹三千年。”

 

  “乾坤正气。”

 

  接着,道人又讲述了六百年前,幼年杨金豹在此洞跟长眉仙人刻苦学艺,艺成下山认祖归宗,杀敌报

国的故事。

 

  “天降大任于斯人,必将劳其筋骨。”

 

  自古英雄出少年。

 

  道人循循善诱,娓娓而谈。田陶听得心旷神怡,更坚定了找粘土烧缸的决心。

 

  田陶和郭守真都是少年大志,相见恨晚。一夜倾谈,结下终生情谊。

 

  郭守真送田陶一字幅:“相知当不在形迹,修已岂可殊初终。”

 

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

 

  第二天,田陶向道人和郭守真作别,迎着冉冉东升的旭日,下了铁刹山。路过太平峪时,田陶被一队

金兵抓去。

 

  原来努尔哈赤率兵攻打清河城,清河城总兵邹储贤文韬武略拼死抵抗,故久攻不下。金兵伤亡惨重。

 

  清河城因河水清澈见底而得名,一直叫到如今。

 

  努尔哈赤令“四贝勒”,八子皇太极火速增兵驰援。皇太极雄才大略,英勇善战,曾出奇兵取得了清

王朝的奠基战“萨尔浒大捷”。

 

  明熹宗天启二年,大金天命七年,公元1622年。努尔哈赤进攻宁远城时战死,皇太极继承汗位,改年

号天聪。

 

  皇太极即汗位后,于明崇祯九年,大金天聪十年,公元1636年,改大金国名为大清国。事实上,他是

大金国第二位大汗,是大清国第一位皇帝。军情紧急,皇太级亲临东营坊金兵大营点兵。战船千艘,旌旗

蔽日,沿太子河东下清河城。

 

  兵源不够,皇太极沿途抓兵。皇太极抓兵“饥不择食”。

 

  田陶被换上铠甲,发了一柄大刀,一个漆黑的牛皮盾牌,编进队列。

 

  努尔哈赤要打天下,田陶要找粘土烧缸,两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,集中到了田陶一个人身上。

 

  历史偶尔也开一个玩笑。对田陶来说,这个玩笑开大了。

 

  田陶想,当兵也好,杀回去找卢琅报血海深仇。

 

  报仇,田陶想过,但他知道自己根本报不了仇。他实在太渺小了。

 

  田陶长叹一声,只可惜缸烧不成了,此一去,戎马生涯,关山万里,生死难料,和山叶怕今生今世再

不能相见。

 

  他想起了山叶给他编辫子的情景。“边里外”的男人都留着长辫子。山叶吹气如兰。

 

  这时,一将军骑马经过,田陶认出是大胡子将军。

 

  大胡子将军也认出了田陶。他听了田陶的诉说,思忖了一下便领田陶去禀见皇太极。原来皇太极统兵

增援清河城,路过了太平峪。

 

  皇太极生得鼻直口阔,头角峥嵘,双耳垂肩。他穿一身黄金甲。

 

  田陶给皇太极叩了三个头。皇太极道:“父皇谆谆教诲,造福天下,乃大金使命,临阵充兵,实乃万

不得已。”他也不愧为未来一代明君,不但下令放了田陶,还对田陶找粘土烧缸大加褒奖。

 

  太平峪原名黑瞎子沟,一黑熊成精吃人,祸害百姓。当地人管黑熊叫黑瞎子。长眉李大仙得知,命徒

弟杨金豹下山除妖。杨金豹与黑熊精大战三天三夜,直杀得昏天地暗,日月无光,最后降服黑熊精。黑瞎

子沟百姓得以太平,便将此地改名为太平峪,太平峪就是现在的太平村。

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


  太平峪西南二十里,有一条深谷。时值初夏,远远望去,谷内雾气弥漫,氤氲缥缈。

 

  田陶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休息。他脱下蓝夹祅,露出了宽阔挺实的胸脯。蓝夹祅满是汗渍尘土,污秽不堪。田陶想起了山叶:姐姐在,一定是一边给他洗祅,一边责怪他不知干净。

 

  山叶洗衣服用的是猪胰子水,把猪胰子草捣烂后泡在水里制成。用猪胰子水怎样脏的衣服都能洗干净。

 

  田陶很愿意听姐姐的嗔怪。他做了一个鬼脸。姐姐笑了,颊上露出两个酒窝,笑靥如花。

 

  田陶也笑了。

 

  田陶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《火相》,拾起短镢,沿坡盘踅着,向谷底走去。

 

  越往下走,田陶越觉得头胀,胸闷,眼花。呼吸开始急促。没到沟底,他昏了过去。

 

  田陶中了瘴气。

 

  田陶醒来,发现自己躺在刚才坐过的石头旁,一位神采奕奕的老者,坐在身边。

 

  旁边有一堆灰烬,冒着青青的余烟。

 

  老者头戴白巾,穿蓝衣裤,系着腰带,扎着腿带,背上一个背篓,手拎一把和田陶一样的短镢,坐在石头上。

 

  老者自语着:“春坐石头,秋坐土,不然凉透骨。”

 

  老者告诉田陶,这山谷叫骷髅沟,沟里瘴气缭绕,进谷的人中了瘴气,九死一生,野兽也是一样,这谷里到处是野兽的骷髅,人称骷髅沟。但这沟里药材很多,人参、细辛、五味子、当归、都很名贵。他到山里采药。

 

  是采药老者救了田陶。

 

  老者说:“骷髅沟三过三不过。”

 

  “冬过夏不过,雨过晴不过,寅过卯不过。”

 

  看田陶懵懂的样子,老者解释:沟里是大片的老林子,人迹罕至。古树叶落堆积腐烂,年久日深便产生了瘴气。瘴气毒性很大。冬天冰雪封盖,没有瘴气;雨天雨水冲刷,瘴气起不来;寅时是一天中温度最低的时候,瘴气最少。

 

  “除了这三个时节,平日别想过去。”

 

  老者对田陶找粘土烧缸啧啧称赞。

 

  田陶打算寅时过谷。“那我明日寅时过去。”

 

  老者说:“不知路径,一个对时辰过不去,太凶险。”当地人管一个时辰叫“一个对时辰”。

 

  采药老者姓李,家住棒槌砬子,距此五里地。他开了一个小药铺,懂些中医,平时为乡邻把脉开方,治些小病顽疾,人们便叫他李药铺。

 

  田陶在李药铺家苦熬半个月,终于等到一个雨天,却是在夜里。他执意告别李药铺,连夜冒雨走进了骷髅沟。

 

  瓢泼大雨,田陶脚下一滑,掉进沟底齐腰深的溪湾里。山深水凉,他打了一寒战,挣扎着爬了出来。

 

  “骷髅沟,不停留;要出沟,往高走。”田陶按着李药铺的话,不敢停脚,气喘吁吁地拼命往高处攀登。

 

  有的时候,人要求求自己。

 

  谷里阴森森的。

 

  夜鸮凄厉的叫声,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,令人毛骨悚然。

 

  天朦朦亮时,雨停了,田陶终于爬上了山顶。

 

  他感到周身疼痛,这才发现,衣服被树枝和蓍草,当地人叫“锯齿草”刮烂了,已是遍体鳞伤,他成了一个泥人。

 

  东方日出,照着雨后的大山,云蒸霞蔚。

 

  一只回巢穴的鼧鼥从田陶身边穿过。鼧鼥俗名叫土拨鼠,昼伏夜出。

 

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


  下得山来,在一条小溪里,田陶洗了两把脸。

 

  两只灰色的山。

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


  紧张的田陶松了一口气,继续前行,要翻过馒头山。

 

  前面一只可爱的小白兔,毛茸茸的,蹲在地上草丛中,一动不动。

 

  田陶感到蹊跷,想上前看个究竟,突然一根与他一样高的树干向他打来。

 

  电光石火间,田陶本能的向后一躲。这时他才看清,哪里是树干,分明是一条直立起来到蛇。

 

  原来那只小白兔,已被蛇咬伤,中了毒无法动弹。而蛇以为田陶要和它争夺到口的食物,所以才发动攻击。

 

  田陶躲闪时,一个趔趄摔到沟里。爬起来,脸上已被一棵刺藜刮了一道深深的血痕。

 

  这条血痕实在是廉价的,换了他一条命。他在奈何桥上走了一遭,又回到了人间。

 

  田陶拽住一棵白桦树,爬出沟,他定眼一看,树上、草窠里、石头上、到处都盘着、爬着蛇。馒头山,是一座蛇山。

 

  路边点缀着黄、白、蓝各色的野菊花。

 

  田陶回头向山岰里几户人家走去。

 

  院子里,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,一边用拨榔锤打麻绳,一边哄一个四、五岁的小孩。小孩可能是她的孙儿。老婆婆的背上,插了一根杆很长的烟袋。

 

  拨榔锤两头粗,中间细,形似腰鼓。专用来打细麻绳。

 

  一条大黄狗向田陶旺旺旺叫着,被老婆婆喝住。一只母鸡在篱笆下领着十多只小鸡雏觅食,旁边还有一只芦花大公鸡。

 

  狗秉忠贞,鸡翎锦绣,好一个山舍人家。

 

  老婆婆告诉田陶,那两座山原叫双馍山,因为蛇太多,人们便叫蛇坨子。蛇坨子上的蛇多得数不清,草上飞,野鸡脖,铁树皮,一条比一条毒。

 

  “唉,邻家这孩子他娘,就是被蛇咬死的。他爹上山打柴,我给看着。五年了,我用悠车悠大的。”原来不是老婆婆的孙儿。田陶“哦”了一声。用悠车哄小孩是女真人特有的习俗。后来努尔哈赤建立满洲,女真人和北方蒙、回、汉人通婚,形成了满族。悠车车形似船,用绳子吊在空中。“边里外,怪不怪,生个孩子吊起来。”

 

  “蛇最怕的是烟袋油子味,身上涂满烟袋油子,就可以过去了。这叫一物降一物,卤水点豆腐。”

 

  老婆婆剪下一段麻绳,用一根很细的万年蒿棍引着,在长长的烟袋杆里来回捊着,然后取出粘满烟袋油子的麻绳,在田陶的身上涂抹。

 

  老婆婆一边涂抹一边说:“蛇坨上鹞鹰和蛇打架是常有的事,这样的地方叫龙凤地,谁家葬了祖坟,后辈能出皇帝和皇娘娘。唉,也不知哪个朝代的皇帝,知道了这个地方,派南蛮子将两座山都挖了一条深沟,断了脉气。”

 

  烟袋油子果然厉害,田陶凭它过了蛇坨子。

 

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

 

  田陶自己也被烟袋油子熏得头脑发晕,他脱掉外衣在一个野泡子里搓洗。

 

  秋风柔韧,空中飞过几只蚱蜢,发出沙沙的响声,短促而清脆。

 

  清脆的沙沙声很悦耳。

 

  田陶想起了山叶教他的童谣:“两加两,三加三,七十二,加十八。椽和檩,柱和樑,小女婿,抱娇娘。”东北一带,管蚱蜢叫三加三。

 

  山叶说到“小女婿,抱娇娘”时,脸上飞过了一朵红霞。

 

  可田陶又正盯着她的脸。

 

  田陶十八岁了,十八岁是男孩成人的标志。

 

  他长高了,英气逼人,尽管脸有些瘦削。

 

  田陶已到了汤河岸边。汤河原来叫小梁河,是太子河的姊妹河。河水清澈,波澜不惊。

 

  太子河最早的名叫大梁河,后来叫衍水,再后来才叫太子河。

 

  清太祖努尔哈赤有一条爱犬,全身透黑,没有一根杂毛,犬的四个蹄子雪白。努尔哈赤给爱犬起个名字叫“踏云飞”。

 

  “踏云飞”跟随着努尔哈赤南征北战,多次救主,屡立战功。

 

  东北茫茫无际的森林沼泽,每到夏季,蚊蝇成群,叮咬人畜。有一种叫草爬子的寄生虫,尤其厉害。“踏云飞”被草爬子叮咬生了癞疮,久治不愈,却在小梁河里洗好了。努尔哈赤称小梁河为“狗儿汤”。

 

  皇帝金口玉言,小梁河此后便叫汤河。

 

  田陶举目望去,汤河两岸奇峰矗立,层峦叠翠。河中渔舟穿梭,渔歌问答。

 

  特别是满山枫叶,一团团一簇簇。秋风吹来,霎时,红波由近及远。似朝霞,似虹霓。

 

  田陶想起了山叶,山叶喜欢红色,红头绫,红袄红裙。他恍然,山叶,山里的枫叶!

 

  山里的枫叶,美丽,热烈,纯情。

 

  传说古时,这里没有枫叶,天上王母娘娘开蟠桃大会,邀各路神仙品尝蟠桃。

 

  王母娘娘的七个女儿,人称七仙女,在家中无聊,听说汤河水温柔润滑,便偷着来沐浴。

 

  回宫时,小女儿七仙子见山中柞黄松青,景色单调,便信手将红飘带丢向山中,随口说:“春来绿如蓝,秋至红胜火。”于是便长出了漫山的枫树。

 

  七仙子“欲泛仙槎向何处,偶传红叶到人间。”

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


  这日清晨,霞光万道。田陶走进了一个山沟,他听见一阵沉厚、富有穿透力的叫声。

 

  前面不远处,一只鹿俯身喝溪水,另一只带长角的鹿仰天长鸣,旁边一只小鹿在嬉戏,鹿身上的梅花点依稀可见。

 

  田陶没读过书,不然这时他一定会吟出“呦呦鹿鸣,食野之萍”的千古名句。

 

  这条沟里的人管鹿叫马鹿,管这条沟叫马鹿沟,一直叫到今天。

 

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

 

  进了马鹿沟,红日西坠。田陶向一小孩问路,小孩告诉他,前边是野狼排子,排子上野狼成群。

 

  田陶历次遇险,虽逢凶化吉,但心有余悸。他不敢造次冒险,便在沟里借宿。

 

  夜里,果然狼嗥四起,此起彼伏,似婴儿啼哭。远远望去,月光下狼眼闪着一盏盏绿灯,情景可怖。

 

  第二天近亭午,田陶才握了根柞木棒,向野狼排子走去。一条隐约的荒路,路上长满了野蒿、羊胡子草。这路很少有人走过。

 

  将近岗上,一条深灰色的狼横卧在路中心。它似睡非睡,耳朵直竖着,尾巴不时拍打一下地面,憨态可掬,距田陶仅二丈多远。

 

  田陶心中一懔,头发根一炸,但他马上又镇静下来。

 

  他猛地举起木棒,灰狼倏地站起。但狼没有逃走,而是随着田陶的脚步,紧一阵慢一阵的后退。

 

  突然,身后两只利爪搭在田陶的双肩上,眼前的灰狼也嗥了一声,狰狞着扑过来。接着,远处也传来群狼的嗥叫。

 

  柏氏曾给田陶讲过一个故事。说一个买卖人晚上回家,被一只狼在背后用双爪搭在肩上,买卖人没有回头,如一回头,狼便乘机咬断人的喉咙。

 

  这人双手抓住狼的双爪,用头紧紧顶住狼的脖子,到家将狼放下,狼已经被顶死了。

 

  田陶不敢回头,他抓住狼的双爪,顺势将狼甩出,去打前面扑来的狼。两只狼撞到一起,滚在地上一声惨叫,马上又扑上来。周围的群狼也逼近了。狼很狡猾,它们以嗥为讯,结群猎食。

 

  四面是狼,田陶走进了绝地,生的希望渺茫。但他嘴角翘起,仍然高举着木棒,准备拼死一搏。

 

  这可能是他人生最后的一搏。

 

  “人生能有几回搏。”

 

  危急关头,田陶身后鼓声大震,夹杂着呼喊声,马鹿沟的人赶来,救了田陶。

 

  跑在最前面的,竟是山叶。红头绫扎着的长发在脑后飘舞。山叶手里拿着一根柞木棒。

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


  原来田陶走后,一向活泼爱笑的山叶沉默起来,时时背着娘哭泣。

 

  守望是痛苦的。

 

  这一夜,柏氏把女儿唤到身边,她抚摸着女儿的长发说:“娘知道你的心思,不要管我,去找陶儿吧!”

 

  山叶一头扑进娘的怀里。

 

  一边是白发亲娘,一边是意中人。山叶面临艰难的抉择。

 

  田陶万想不到天上掉下了山叶。他抓住山叶的手:“姐!”泪水似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而落。

 

  山叶说:“这山里的人真好,他们等着你烧缸。”

 

  在田陶濒临死亡时,山家救了他。在山家最需要田陶时,他却走了。

 

  田陶也知道,山叶对他深深的爱恋,刻骨铭心,虽然山叶没有表白过。

 

  田陶万分愧疚。他感到尤其是对不住山叶。

 

  田陶走时,已暗下决心,回来要用一生来报答山家,报答山叶。哪怕山叶不等他,嫁了别人。

 

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

 

  田陶谢过众人,和山叶上路了。

 

  两只黄莺在林中飞来飞去,嘤嘤地唱着田陶和山叶听懂了的歌。

 

  过了野狼排子。

 

  田陶和山叶来到杉松河畔。

 

  杉松河清澈蜿蜒,因两岸多杉松而得名。

 

  田陶和山叶看到,有两座奇特的山峰隔河相峙。

 

  当地人说:河南的山峰叫鸡冠砬子,河北的山峰叫雷劈砬子。

 

  雷劈砬子原叫蜈蚣崖,崖下有一洞,洞里多有蜈蚣。

 

  有一只蜈蚣偷食月华,千年成精。它每年要吸一对童男童女的血。

 

  蜈蚣崖下有一个叫洼子的村落,村里一个青年自幼习武。

 

  这日,青年对恋人说:“蜈蚣成精,为害百姓。我欲除之,虽死无憾。”

 

  恋人说:“造福一方,大义大任。你若不测,我岂偷生。”

 

  第二天,他们来到蜈蚣崖下。青年手持一把朴刀。蜈蚣恶狠狠的对青年说,第一日刖足,第二日断臂,第三日剜目。

 

  战至第三日,蜈蚣正要对已伤残的青年下毒手。忽然晴空霹雳。蜈蚣知道上苍震怒,吓得钻进洞里。

 

  原来南海落伽山观音菩萨,去西天大雷音寺听如来佛祖讲大乘法经,路过此地。

 

  她听得下面打斗之声,拈指一算,已知根由。

 

  观音菩萨请来九霄雷公。第一声雷示警,第二声雷将蜈蚣崖劈成两半。蜈蚣崖轰然倒下,声震百里。此后人们便叫蜈蚣崖为雷劈砬子。第三声雷将蜈蚣劈成齑粉,血溅十里,至今崖上仍留有红迹。

 

  观音菩萨怕蜈蚣精阴魂再聚,又请万里之外紫云山千花洞毗蓝婆菩萨放一只大公鸡在此看守。那公鸡化成一座砬子,形似鸡冠,人们便叫鸡冠砬子。

 

  观音临去时,柳枝一拂,几许甘霖,洗去青年身上的血污,青年又恢复了往日的健壮。

 

  田陶听得顿生豪情,山叶已是热泪盈眶。

 

  田陶按着土脉走向,和山叶折向北行。

 

  他们经过了盘龙山卧龙寺。

 

  盘龙山逶迤迭宕,卧龙寺晨钟暮鼓。在现在的魏堡村境内。

 

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

 

  在一个山坡上,田陶拉着山叶,并肩坐下来歇息。

 

  田陶习惯地用短镢在地上刨了几下,忽然他发现了什么。他跪下来抓起一把土,塞进嘴里咀嚼。

 

  咬着咬着,田陶一下子蹦了起来,“我找到粘土啦!”

 

  “爸说了,好粘土润、滑、腻,不打牙。”

 

  “我找到粘土啦!”田陶抓住山叶的手摇着。

 

  找了两年,历尽千难万险,栉风沐雨,田陶终于找到了粘土。是上好的白粘土。

 

  田陶找到粘土的地方,在“边里外”西北十里远,因有几户姓全的人家居住,叫全家崴子。公元1911年中华民国成立以后,改名为全家堡子。

 

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

 

  田陶在山坡下,依山临水搭建起简陋的茅草屋。

 

  “三间东倒西歪屋,一个千锤百炼人。”

 

  山叶回沟口接娘。

 

  “小石匠”田陶打了一个石碾,碾碎粘土,然后把碾碎的粘土做成缸坯,放在木棚里阴干。

 

  田陶按照小时候爸爸的传授,依葫芦画瓢,砌成一个有三个通风口的窑,把阴干的十个缸坯排放进去。

 

  太上老君是天上伺火的神,主管人间烟火。按习俗点火要供奉老君爷。

 

  田陶在窑边西南方向砌了一个小庙,端端正正地写了一个“太上老君伺火敕敕令”的牌位,披上红布放进去。

  点火之前,田陶在庙上点了三炷香,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。

 

  点火了,学着爸爸的样子,田陶口含酒喷了三口。一口酒喷向天空祭天,二口酒喷在地下祭地,三口酒喷进窑里祭窑。

 

  窑里燃起了熊熊的火,三个通风口冒起浓浓的黑烟。

 

  “一稳二狠三猛”。必须把黑烟烧成白烟才行。田陶拿着自制的看火筒,在三个通风口轮流观察,用手势指挥山叶往窑里填柴。

 

  山叶按照田陶伸出的手指数,一根一根地往窑里加柴。

 

  第三天早晨,田陶观察了一阵思忖着,他开始减柴。中午时分,停柴凉窑。晚上,放了一挂鞭,田陶小心翼翼的打开窑门。

 

  由于开火太猛了些,配料加的不均匀,有六个缸坯烧裂了,只烧成了四口缸。

 

  “烧成了!”

 

  田陶三天三夜未合眼,还有山叶。

 

  “爸爸烧饕餮纹‘神兽瓷鼎’时,也三天三夜在窑上。”

 

  田陶敲着铮铮作响的缸,嘴角上翘着,憔悴的国字脸上,流下了一行热泪。

 

  “男儿有泪不轻弹。”

 

  田陶为了这缸,吃过多少苦,历过多少险。太阳知道,月亮知道,星星知道,风和雨知道,苍天和大地知道。

 

  还有山叶也知道。

 

  这一年是明熹宗二年,后金天命七年,公元1622年。

 

  这一年,田陶二十一岁。

 

  山叶比田陶大二岁。

 

  “边里外”盛产煤碳。后来田陶又试成了用煤碳烧缸。

 

  三百三十四年后,公元1956年。在田陶的旧窑址上,建起了田师付人民公社陶瓷社,后来扩建为本溪县陶瓷厂。

 

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

 

  这天晚上,夜阑人静。一轮圆月挂在天空。

 

  田陶站在窑前,久久地向南天遥望。

 

  山叶知道田陶在看什么,在想什么。南天有三颗明亮的星在闪烁。她轻轻地走过去,把自己的红夹祅脱下来,披在田陶的肩上。

 

  田陶慢慢地转过身来,四目相向,此时语言是多余的。情感本需要语言传递。

 

  田陶张开双臂,紧紧的将山叶搂在怀里。山叶,双手捧住田陶的头。

 

  山叶的唇好烫,好香。

 

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

 

  “边里外”有缸。此后,远至盛京,盛京就是沈阳,方圆百里的人,都到这里来买缸。买缸的人络绎不绝。烧缸的田陶,被人们叫做田师傅。

 

  久而久之,叫“边里外”的人少了,叫田师傅的人多了。最后,“边里外”干脆被人们叫成了田师傅。

 

  汉字简化后,人们为了书写方便,便把田师傅谐音写成了田师府。再后来,又约定俗成,把田师府进一步简化写成田师付,直到现在。

 

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

 

  悠悠岁月。

 

  皓发长髯,田陶晚年和山叶回景德镇去了。

 

  田陶对山叶说:“《火相》是家宝,也是国宝,不能失传。”

 

  “《火相》哪里来,应回哪里去。”

 

  田陶是从沟口,现在的南甸,他来时昏倒的地方“柳条边”,从太子河乘船走的。

 

  田陶是哪一年走的,“柳条边”和太子河信守对时间老人的承诺,守口如瓶,谁也不肯说。

 

  郭守真来给田陶和山叶送行。

 

  田陶走了,领着山叶。他挥一下衣袖,虽不经意,却在燕东留下了田师付永远的名字。

 

二00六年春

原来田师付的名字是这样来的,还没有去过这个地方呢,有机会去看看
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.
发新话题
查看积分策略说明

快速回复主题

选项

[完成后可按 Ctrl+Enter 发布]  预览帖子  恢复数据  清空内容